FORMA

第十二章:喜鹊两度报春

红三轮的尘土落定之后,
升中学的第一件事,
便是分班。

具体怎么分的,
他如今记不清了——
是按成绩划段,
还是按户籍村镇,
抑或抽签、调剂,
都已像一层薄雾。
可有一个数字记得牢:
132

从小到大的玩伴,
多半落在这班里,
像村里那条常走的路,
换了个校门,
仍旧并肩。
也有几个被分去了
128、129、130、131,
走廊里仍能碰见,
下课吼一声名字,
便又接上从前的笑。
他那时觉得,
分班并不是把人撕开,
只是把同一片童年
摊在几间教室里,
让他学会:
相聚原来也需要号码。

分班之后的第一件事,
是排座位。
起初像是按成绩,
高在前、低在后,
或相反——
他记不清规则,
只记得那安排并不长久。
每隔一段时间,
座位便要重排;
于是教室的每个角落,
几乎都留过他的痕迹:
靠窗、靠门、中间、墙边,
前排听过,后排也听过。
他像一枚被轻轻挪动的棋子,
在五十来人的棋盘里,
把中学最初的方位
一个个走遍。

132 班在教学楼三层,
西侧的角落。
教室不大,
容得下五十来人,
后面仍空出一些,
扫帚、簸箕、拖把
整齐摆在最后。
前后各有一扇门:
天热时,后门常开,
让风穿堂,
把暑气带走;
冬天则永久关上,
把寒气挡在门外。
两块黑板也不相同——
前面是老师日日书写的地方,
粉笔灰落下去,
像细雪;
后面是板报,
颜色与图样,
轮流在同学手里更换。

板报按小组轮值,
他也曾有幸执笔。
他老喜欢画同一幅:
喜鹊报春——
一根枝头,
喜鹊叼着枝条停驻,
翅羽微张,
像要把春天
从纸上拎起来。
同学笑他重复,
他却画得认真。
因为那幅画,
在他心里并不只关乎中学。

要追溯到更早。
童年时,
他对什么都好奇,
忽然想:
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能让文字停留很久,
几年、十几年后
仍清晰可辨?
他突发奇想,
猪油掺墨水,
用毛笔在墙体上
也画了一幅喜鹊报春。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
他便跑去看:
痕迹还在,
却一年比一年淡,
像回忆本身——
从未彻底消失,
也再回不到当年的鲜亮。

他后来离开省内,
许多年没有回去。
老墙是否还在,
猪油墨的喜鹊
是否已被雨冲、被新灰覆盖,
他不得而知。
可每当轮到自己搞板报,
他仍画枝头那只喜鹊,
仿佛在给童年的实验
找一个可以继续停留的地方——
板报一月一换,
画会随纸离去;
只有心里的那一幅,
仍叼着枝条,
不肯飞走。

病床上的老 W 写到这里,
监护仪声很轻。
人文记录里,
132 不只是一个班号。
它是玩伴散落后仍聚拢的号码,
是后门夏日的风与冬日的闭,
是座位轮换里
每一个他曾坐过的角落,
是前后两块黑板之间
从粉笔到颜料的转身。

分班如何发生,
可以忘。
喜鹊为何报春两次——
墙上一次,
板报上一次——
他忘不了。
因为那关系到他最早的自问:
人能否留住什么?
答案像是:
留不住全部,
却能留下痕迹;
痕迹会淡,
淡法如同回忆,
却足够让他在许多年后,
仍记得自己曾站在三层西侧的角落,
把春天
一遍遍画给教室看。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