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雾里的童年片段

他后来常想，人最早的记忆像雾。
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边界。

他记不清第一声会叫的是“爸”还是“妈”，
却记得灶台边那团橘黄的火光。
冬天的清晨，母亲总把小棉袄放在火盆旁烘一会儿，
等衣服有了温度，再一层一层地给他穿上。
那种被热气包裹的感觉，他很多年后还记得。

记忆里，院子不大。
一根晾衣绳从墙这头拉到墙那头，
风一吹，衣角就轻轻拍打，像谁在门口小声说话。
他常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看鸡啄米，
一看就是半天。
大人们以为他在发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他和世界最早的交流方式。

有一年夏天，院子里长了很多不知名的小草。
他赤脚踩进土里，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背。
母亲在屋里喊他回来，他装作没听见，
等到脚上全是泥点，才被拎进屋里洗脚。
他一边缩着脖子挨训，一边偷笑，
像是完成了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探险。

他对“害怕”这个词的最初认识，
不是黑夜，也不是雷声，
而是有次在门后把碗打碎。
碎片散了一地，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走过来，没有马上责怪，
只是先把他抱到一边，说了一句：
“别动，先看脚有没有伤着。”

后来他才明白，
那句话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更有力量。
孩子其实记不住太多道理，
却会记住大人说话时的语气，
记住自己在那一刻有没有被接住。

村里的路还没修平，
雨后总有水坑，天晴又扬尘。
他被牵着手去赶集，
一路上看见卖糖人的、卖小玩具的、卖旧磁带的摊子。
他不懂价格，只知道那天人很多、声音很多、颜色很多，
多到回家后还会在梦里重复出现。

他第一次发高烧，也是幼稚园前。
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母亲把毛巾一遍遍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父亲出门去借摩托，
回来的时候衣服被夜露打湿了一大片。
那一晚，他只记得灯很亮，
大人的脚步很急，
还有自己被抱在怀里时，胸口贴着的那点心跳。

他依稀记得，那时家里的院子和现在完全不同。
老屋在下村，布局有些别扭：从村口进来，要沿着小道走几十米才到家门。
门口背阳，出入并不方便；朝阳的一侧却是茅厕。
他还记得家里曾在那里养过一只小兔子，只是没过多久就死了。

那时的厕所围墙不像现在这样规整，只是砖块垒起的一米左右矮墙。
翻过去，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苹果树。
树上结的是青色小苹果，脆甜得很。
他记得自己曾在苹果树下骑着小车转圈，那种简单的快乐，后来很少再有。

病床上的老 W 回想到这里，
忽然有些明白，
人后来所谓的“安全感”，
也许就是小时候生病时，有人整夜不睡守在身边。

那些年他还太小，
小到不知道什么是贫富、什么是得失，
只知道谁在喂他吃饭，谁在夜里给他掖被角，
谁在他摔倒时，先看他的膝盖有没有破皮。

他曾以为自己是后来才学会爱与被爱。
可回头看，答案早在幼年就埋下了：
在柴米油盐里，在一句句絮叨里，
在那些看似平常、却从未缺席的陪伴里。

雾里的童年并不完整，
却足够温暖。
它像一盏很小的灯，
在他后来的风雨里，一直没灭。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