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MA

第十六章:七佛山脚三年

市区的高中,
半封闭,
枕在七佛山脚下。
每次进校门,
都要查手机——
他似乎是幸运的:
查手机那天,
他便把手机交给了老班,
安分地空着手走进去,
像把一点小秘密
暂时寄存在大人那里。

军训刚结束不久,
人还晒得发黑,
心却仍野。
有一晚,
他跟着中学认识的朋友
一起溜出去,
街上灯火稀,
脚步乱。
朋友踩了别人一脚,
没有道歉,
扭头就走。
他落在后头,
却停下来,
对那人说了一声:
“不好意思。”

也许正是这一声,
把他牵连了进去。
当晚,
两人被叫进别人的宿舍。
门一开,
乌压压一片人——
从小到大,
他没见过这阵仗,
只在电视里见过。
他腿有些软,
心却清楚:
这事本不完全由他起。
进去之后,
对方把起因说了一遍,
朋友被人家“关照”了一顿;
而他因为那一句道歉,
忽然又像和事情
隔了一层。
人家只提醒他:
以后注意些。
他点头,
退出宿舍,
夜风扑在脸上,
才发觉后背已湿。

那段时间过后,
他再听到朋友的消息,
是对方不念了、转校了,
此后便再无音讯。
霸凌的影子
曾这样靠近过他,
却因性格里那点
肯低头、肯道歉的软,
与他错身而过。
他从不把自己写成完美的人,
只承认:
运气与一句话,
有时也能把人
从乌压压的屋里
推回门外。

高中三年,
并非十全十美。
午饭时分,
他与朋友说笑着,
没看路,
一胳膊撞翻了
低年级同学的暖壶。
壶胆碎裂,
热水淌一地,
他当场愣住。
当天就向老班说明了情况;
第二天班会,
老班提起此事,
班里有人笑。
笑声里,
一个女生忽然说:
“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记了很多年——
不是记自己的狼狈,
而是记那句
替他把体面捡回来的声。

他成绩不算拔尖,
却曾当过数学课代表、
地理课代表。
人缘不错,
并非因为会讨好,
而是肯笑、肯听、
肯在需要的时候
多承担一点。
有一年,
他考进全校前五十,
拿到奖学金——
奖金不多,
五十元。
要知道在那时,
五十元已是巨款。
他捏着那张单子,
像捏着一小段
被数字承认的努力。

高三最紧。
高考临近,
曾经一起打球、玩闹的朋友
也渐渐没了消息,
像各自潜入深水。
最愉快的片刻,
反在快上晚自习前:
他与老焦两个人
提着垃圾桶,
慢悠悠走向垃圾堆。
天色将暗未暗,
校园最安静,
脚步声空,
桶沿碰着手心,
他那时以为
这样的日子还会很长。

高考门与急电,
是后话。
在此之前的三年,
已足够真实——
有错、有奖、
有乌压压的宿舍,
有一句“不好意思”换回的脱身,
有碎裂的暖壶与
那句“有什么好笑的”,
也有垃圾桶拖向垃圾堆的
缓慢黄昏。

叙述者守在病床旁,
见老 W 眼里满是遗憾。
老人抬手,
指向床头柜里
一张泛黄的毕业照:
笑着的脸、
歪斜的领带、
背景里模糊的教学楼。
“证明我高中
也曾潇洒过三年。”
他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照片里的人。

后来,
他听说几个朋友去当了兵,
再后来,
便再也没有消息。
人文记录写到这里,
不替他们编造结局,
只把七佛山脚下的风、
查手机的门口、
五十元奖学金、
与那趟慢悠悠的垃圾道
留在纸上——
因为有些人,
除了照片与传闻,
已无处重逢。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