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MA

第四章:浅溪之年

雾里的童年渐渐薄了,
另一扇门却悄悄打开。

大人们说,该去“上学”了。
他还不完全懂“学”字的分量,
只晓得书包是新的,铅笔要削得尖尖的,
名字要写在每一本作业本的角上——
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存在,
郑重地落在纸上。

幼稚园并不远。

记忆里,它挨着小学校园的一角,
不远处有庙堂,门前立着一棵很老的松树。现在已经是保护古树了。
风一过,松针簌簌,
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他后来想,自己最早对“规矩”的印象,
也许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排队、举手、午睡不许说话、
玩具玩完要放回原来的格子。

第一天,母亲牵着他的手送到门口。
他攥着衣角,鼻子发酸,
却看见别的孩子已经坐在小凳子上唱歌。
老师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声音并不严厉:
“进去吧,妈妈下午来接你。”

他松开手,走进去了。
那一步很小,
对他而言,却像从家走向世界的第一次远行。

幼学里教的东西,如今看来都很轻。
认几个简单的字,
描红“一”“二”“三”,
跟着老师念“a o e”,
在操场上学拍手、转圈、做操。
可那时每一件小事都很大。
他第一次把“王”字写歪了,
急得快要哭出来;
老师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说:“再写一遍,你能写好。”
他果真写好了。
那种被肯定的暖意,
比得到一颗糖还久。

他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午睡时睁着眼看天花板,
听见旁边同学均匀的呼吸,
觉得自己像被单独留在白天里。
有一回偷偷把橡皮切成许多小块,
撒在桌斗里,
下午被请去门口站了一会儿。
罚站并不疼,
疼的是羞——
他第一次明白,
自由是有边界的,
而边界之外,往往站着等你回家的人。

村里的路那时仍不太平。
母亲或祖母送他去园,
再提着篮子去赶集。
放学铃声一响,
他背着小书包跑出来,
远远看见熟悉的人影,
脚步就会不自觉地快起来。
有一阵子,家里养了条小狗,
毛色杂,嘴却黑,
我就叫它“黑嘴”。
它常一路跟到园门口,
在他进去之后才肯掉头;
傍晚又守在路口,
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他那时觉得,
被等待和学会等待,
原是同一回事的两面。

幼学也教他认识“别人”。
谁愿意把彩色蜡笔借他一半,
谁总在抢秋千时挤到前面,
谁发烧缺课,
第二天桌上会多一块擦干净的橡皮。
他还不懂“友谊”这个词,
却已经会为分别难过一小会儿,
为重逢高兴一整天。
雨天的泥路、晴天的尘土、
操场上摔破的膝盖、
老师帮他贴上的创可贴——
这些细碎的记录,
后来都成了他理解“人间”最早的课本。

他记得园里有过一次小小的表演。
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演出服,
在台上跺脚、举手、歪着头笑。
台下坐着父母,
有的举着老式相机,
有的只是鼓掌。
他在人群里找母亲的脸,
找到了,心就安了;
找不到,歌也会唱乱半拍。
许多年后,城市里的舞台更大、灯光更亮,
他却仍会想起那个简陋的台子:
没有喝彩的排场,
只有几排塑料凳,
和一群大人认真观看的目光。

病床上的老 W 写到这里,
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幼学”二字并不只是识字算术。
那是人第一次离开怀抱,
学习如何与他人共处,
学习如何把委屈咽下、把欢喜说出,
学习在规矩里保留一点自己的倔强。

那些年的课业早已记不清大半,
可他还记得:
松树下风的声音,
门口等待的身影,
红笔圈住的一个字,
以及自己攥着铅笔,
一笔一划,
努力把名字写端正的下午。

幼学像一条浅溪,
不深,却长。
他踩着水走过去,
裤脚湿了,
天光却在溪面上,
一直亮到许多年以后。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