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小店区的六人间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
家里安静了一瞬，
又热闹起来。
他文科，
四百多分——
去不了本科，
便去专科。
山西职业技术学院，
在太原市小店区。
那是他第一次
远离家乡：
不是镇上，
不是市区高中，
而是火车或长途汽车
才能抵达的
另一片平原与城市噪音。

升学那天，
哥哥、嫂嫂
开车带着一家人来。
校门前人山人海，
操场上全是新生与社团。
横幅、音响、
学长学姐的吆喝，
把夏天晒得更亮。
进大门后，
左右两侧都能走：
右侧像是存快递的地方，
他跟着人群
沿左侧进去，
操场正举行迎新，
社团招人，
表格、传单、
笑脸与试探的目光
一齐涌过来。
他跟着学长脚步，
穿过嘈杂，
去找自己的宿舍。

宿舍六人制，
上床下桌，
带阳台；
房间里没有洗衣机，
洗衣要去专门的地方——
一切对他新鲜，
也像一套
成年人世界的规矩。
收拾停当，
哥哥嫂嫂便回去了。
车影远去，
他站在阳台边，
忽然觉得自己
被轻轻放在
一座陌生城市里。

室友互相介绍，
名字、籍贯、
高考分数与吐槽。
入学前，
他已在班级群里
认识几个人——
都是游戏好友，
当时还说要同一宿舍，
给他留了铺位。
可他出发晚，
家里有点事，
到得迟。
阿𬱖在群里说：
“你还没来啊，位置被占了。”
他回道：
“家里事情，来迟一点，
没关系的，反正同班。”
还好，
他被分到隔壁宿舍，
与阿𬱖那边
仅隔几米——
近得像在村里
前后院串门。

他与阿𬱖的熟，
是这样来的：
进班级群不久，
有人问：
“有没有人打穿越火线？”
他应了一声，
技术并不好，
却有人愿意带他玩。
阿𬱖并未因他菜
而嫌弃，
一局又一局，
语音里骂骂咧咧也好，
笑也好，
一来二去，
便成入学前
就已认识的朋友。

时光过得很快。
大学里，
课表、食堂、
社团与懒觉
把日子填满。
有一次，
阿𬱖问他：
要不要参加学校
穿越火线比赛。
他本想拒绝——
怕拖后腿。
阿𬱖说：
“没事，重在参与嘛。”
他心动过一瞬，
后来因为别的事，
消息也就没了下文。

他常去阿𬱖宿舍串门。
那屋烟雾缭绕，
对不抽烟的他，
推门进去
简直像闯进
另一片空气——
呛，
却仍是朋友的地盘。
阿𬱖多半在打游戏，
屏幕火光映脸。
他看一会儿，
忍不住说：
“这爆头真帅。”
一手狙击
确实玩得溜，
他在旁鼓掌，
像为自己
补一点参与感。

病床上的老 W 写到这里，
目光柔和了些。
人文记录不必
把专科写成遗憾，
也不必
把四百多分
说成失败。
那是他第一次
把自己交给小店区：
六人间、阳台、
哥哥嫂嫂的车灯远去、
群里预留的铺位
被占去又
在几米外重逢，
以及穿越火线里
不因技术差
而转身离开的
那一个阿𬱖。

大学还有许多章节
未写：
急电之前或之后的屏幕、
程序员久坐、
上海与老家的分叉。
此刻，
他只想记下
升学那天的操场——
人山人海，
像证明
他也曾年轻过，
也曾被人等着
进同一扇门。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