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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蛙声雨幕间

戏台的热闹散去之后,
村子又回到日常的坡度里。

他家那时住在中部。
村子上、中、下三段,
整体像一道缓缓落地的长坡;
暴雨来时,水多半顺坡而走,
路上的坑洼反而不易积满。
唯有中部地势低,
像一只浅浅扣在地上的碗,
雨水汇久了,
便自然成了池塘。

那时村里主路还窄,
路旁凹下去的地方开着一口,
方便倒垃圾。
细节他后来记不清了,
可池塘边的光景却长久留着:
暴雨一过,
孩子们便在岸边挑扁平的石子打水漂,
看一圈圈水纹彼此追赶,
比谁荡得更远。

中部还开着一间小卖部,
卖油盐酱醋、蔬菜肉类。
菜价便宜,
邻居走几步就能买到。
对他家而言,
那不只是营生,
也是他和人间最早的交易现场——
秤杆、算盘、
门外探头问价的熟人。

玩伴家屋后有一片小树林,
夏天在那里乘凉,
踩久了,
竟踩出一条光滑的滑坡。
入夜,池塘边蛙声起伏,
虫鸣相和,
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
他们又在臭水沟里“堵水”:
占住上游,
用石头泥土垒起小坝,
等水积够了,
猛地开闸——
下游伙伴刚堆好的“城堡”
便被冲垮。
一次次重来,
最后竟垒出更大的坝,
把蝌蚪、青蛙也养在临时水里。
他们把那小池塘叫“水库”,
其实不过一方浅水,
他们却敢赤脚下水去抓蛙,
也不怕水里忽然窜出什么活物。
那时候,
害怕还没有学会附在未知上。

村里唯一难走的进口,
一旁是高崖,
一条旧路被风雨磨得崎岖。
煤矿上的外乡人常来他家买东西,
也算照顾生意。
后来修路,
钱并非村民凑的,
多是煤矿那些人出的力——
卡车原先不许走村里,
要绕远路;
路修通之后,
大车终于能从村口进来。
再往后,
旧道拆掉、改线,
池塘填平,
改成篮球场;
进村路换成水泥,
小轿车一家一户开进来,
小卖部便慢慢冷清——
人们更愿意去镇上买。
他说不清那是哪一年,
只觉得童年有一部分,
是跟着池塘和路一起被抹平的。

中部那阵子,
他们有时住在亲戚空着的屋里。
亲戚常年在外,
老家有事才打电话回来托付。
父亲买了辆三轮送货,
上村下村的煤矿厨房缺菜缺肉,
便托他们去采买。
装好车,
父亲偶尔也带他一同去,
时间一长,
那些陌生的脸孔竟也熟了。

黑嘴仍在他生命里。
小狗跟到校门才肯回,
放学又在路口等。
它曾贪玩进山,
踩中套兔的铁圈,
忍着疼跑回家,
父亲用老虎钳给它解开。
后来它咬了人,
家里赔钱、带人去打针;
他始终不愿相信它会伤人。
可家人还是把它卖掉了。
那是另一段心酸,
与雨无关,
却让他更早懂得:
陪伴也会以不得已的方式结束。

关于雨,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
天阴得像扣了一只灰碗。

轰隆隆——
天像被捅破了个窟窿,
闪电扯开,
雷鸣压住屋檐,
大雨便一头栽下来。

中部老屋经不起岁月,
墙皮斑驳,
雨大时难免漏几处,
大人忙着接盆,
他蜷在屋里看,
觉得也算平常。

父亲要出门办事,
家里没了伞,
便让他去下村家里借一把。
他顶着雨走出去,
水从高处泻下来,
没过大半个小腿,
冰凉贴着皮肤往上爬。
上村到下村不过百来米,
他走了近半个钟头。
回来时衣服透湿,
头发贴在额上。
父亲接过伞,
看了他很久,
只说了一句:
“不该让你去。”

那句话没有责骂,
却比责骂更沉。
他许多年后才明白,
那不是后悔借伞,
是后悔把幼小的他
推进半腿深的水里。
那天雨下了很久,
他躲在被窝里看雪花屏的电视,
屋外是混沌的水声,
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仿佛只要被子还在,
再大的雨也淹不到心里。

病床上的老 W 写到这里,
监护仪的节律仍在。
他忽然看见两条线叠在一起:
一条是蛙鸣、石子、堵水与池塘,
一条是漂泊的大雨、
湿透的衣服、
父亲迟来的心疼。
它们都属于中部那片凹地——
先是自然的碗盛着童年,
后来被路、车、商场改写;
而雨始终会来,
把小小的他
第一次推到“世界原来也会伤人”的边缘,
又用一句“不该让你去”
把他轻轻拉回人间。

蛙声会远,
雨幕会散。
可人文记录之所以要写下这些,
是因为人后来住上了更好的房子,
却未必还能听见:
暴雨过后,
池塘边那一声接一声的,
不知疲倦的蛙鸣。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