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戏台醒的三日
平日空着的舞台,
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日,
忽然被锣鼓敲醒。
二月二前后,
村里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托起。
远路的亲戚要回,
人家要备茶饭、腾床铺,
小学也放假——
校门前的戏台终于有了用场:
戏班子借教室更衣,
粉墨与书包暂时共处一室,
他站在人群里仰头看,
看不懂剧情,
却看得懂热闹:
人多,灯亮,
连空气里都飘着油炸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赶集在上村。
舞台与学校在那里,
摊贩便一圈圈围拢过来,
像河水分出支流,
把寂静的坡地变成临时的城。
他牵着大人的手进去,
一松手,
就被各种颜色与声音淹没。
那大约是持续三天的集市。
第一天,
人挤人,肩碰肩,
卖吃的、卖穿的、卖玩的,
旗帜在风里抖,
喇叭和讨价还价声叠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
人潮像退潮,
空地露出斑驳的草屑与纸屑。
第三天,
只剩稀落的摊与迟来的捡便宜的人。
他那时不懂“盛衰”二字,
只觉得第一天最好玩,
最后一天有些空。
亲戚来时,
总会塞给他几枚零钱。
家里人并不计较多少,
给了,便是让他高兴。
他攥着钱跑出门,
喊上伙伴,
像一支小小的出征队。
有一次,
他“花巨资”买了一辆玩具赛车,
和孩子们在晒场上比谁的更快,
车轮碾过灰,
扬起细线般的烟。
还有一次,
他站上充气蹦蹦床,
和人比谁的跳更高——
那时只顾欢喜,
不知道那块毯子已被无数鞋底踩过,
凑近了,
是一股闷浊的汗与尘土的气味。
许多年后,
他想起集市,
会先想起那股味道:
并不美好,
却真实得让人无法装作没看见。
糖人、旧磁带、花花绿绿的小玩意,
他幼时也在别的集市见过。
可二月二这一场不同。
戏在上演,
亲戚在寒暄,
父母在忙里抽空看他一眼,
伙伴就在几步之外。
人间忽然聚拢在一个很小的圆里,
他站在圆心,
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那一天。
他那时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只知道回家路上,
口袋空了,
脑子却满。
夜里躺在床上,
锣鼓声好像还在耳边,
梦里仍是攒动的人头与明亮的摊旗。
随着年龄增长,
那种感觉慢慢变淡。
后来他也去过更大的商场、更干净的乐园,
却再难找回同一种欢喜——
就算找得到相似的场面,
也不是那时的自己站在当中了。
病床上的老 W 写到这里,
忽然有些明白,
人文记录为何总爱写集市。
那里没有英雄史诗,
只有普通人交换一日生计、
顺便把一年里稀少的相聚
摊在阳光下。
孩子得到的,
不只是几枚零钱、
一辆赛车、
几次蹦蹦床上的腾空,
还有一种早年的信念:
世界并不只有村口那条常走的路,
它会在某几天突然变大、变亮、变吵,
然后又安静下去,
等你来年再来。
戏台还会再醒。
人却一年年少。
他把这三日记下来,
不是为了复原二月二,
而是怕有一天,
连“热闹过”都记不清——
记不清戏台边谁曾牵过他的手,
记不清伙伴的笑声里
有没有自己的声音。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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