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选了不开棺
第七章 他选了不开棺
陈渡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盯着那行刻痕已经超过两分钟了。
“他选了不开棺。你呢?”
字迹不是新刻的,笔画边缘有轻微氧化层,但刻痕底部没有积灰,手指蹭上去只有一层薄薄的干燥粉尘。笔锋很稳,不是慌乱中留下的,这个人刻字时很从容。
“不开棺”三个字没有偏移。那意味着刻字的人面对过相同的选择,真的选了不开。
但父亲选了不开,却仍然消失了。
陈渡把手收回来,靠着石门蹲下。左臂黑线在黑暗中隐约发烫,左手小指仍然无法并拢,无名指也开始不听使唤。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无名指掰了一下,关节弹响,痛感正常,但神经信号像是被堵住,反应慢了半拍。
他在地面上展开笔记本碎片剩余的半页。手电早没电了,门厅只剩全然的黑暗。他把碎片举到离鼻尖五厘米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记得上面的内容。
“……我试了两次。第一次没狠下心,退了回去;第二次带够了工具,但棺缝里的东西已经开始有反应了。如果三叔在,”
“三叔”二字被圆珠笔反复涂了好几道,墨迹把纸戳破了。
陈渡闭着眼,把这一行字过了三遍。
沈落来过这座墓,至少两次。而她提到的“三叔”被划掉,他的父亲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但父亲在文物圈子里有个姓赵的同行,外号“老三”,常年跑西北线。如果沈落写的“三叔”就是赵老三,那赵老三在这座墓里留下的痕迹可能比父亲还多。
他站起来,重新把手按在刻痕上。如果“他”指的是父亲,父亲看到了铭文,没开棺,然后去了哪里?门厅没有其他出口,进来的路被石门封死,剩下唯一通道是返回棺室,但那是个死路。
除非往更深处走。
陈渡转向门厅右侧墙壁。那里有一道很隐蔽的缝隙,三指深,边缘钝圆。是一道门,被砌死了但没完全抹平。他把五指插进缝隙用力推,墙壁纹丝不动,但缝隙里传出一声脆响,有东西掉到地上。
他蹲下去摸到一个小东西:一枚老式军用手电的尾盖,铝合金材质,螺纹锈蚀大半,表面刻着一个字,“赵”。用钥匙尖刮出来的。
赵老三。
陈渡握着尾盖,手有些发抖。这东西至少有十几年了。赵老三不仅来过这座墓,还走得比父亲更深入,深入到连尾盖掉了都顾不上捡。而他没以活人的方式回到地面上。
他把尾盖攥在手心,对门厅墙壁说了一句:“我选了不开棺。”
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他贴着墙壁往左移了五六步,脚踢到一块碎石。蹲下去摸,不是青砖,是石膏,被打碎了的石膏封门。顺着一块更大的石膏块摸过去,平面有明显指痕,背面粘着暗黄色纤维织物。翻到侧面,有一排很小的印刷字体,用模具压印的:“回头路。”
陈渡的手指停在凹痕上。这排字的意思是这条通道通不出去。封门的人知道有人会挖开它,所以提前写了警告。但赵老三挖开了,却没回来。
他站起来,把石膏块靠在墙边。现在有两条路:继续挖通这道石膏封门,或者返回棺室。但他选择第三条,他摸向侧面的墙壁,用指甲沿着砖缝刮下去,其中一排砖的缝隙宽到能塞进半个手掌。
有人撬过这些砖。
他蹲下,右手五指扣进宽缝里,用力一拉。第一块青砖松动,倒了下去。砖落后是空的,砖墙后面是一条通道。他继续扒开第二块、第三块,手指被粗糙的砖面磨破,渗出的血沾在青砖上。第五块掉下去后,洞口够大了。
他把上半身探进去,等了几秒钟。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带着一股干枯草木气息的风从右脸方向吹过来。有通风,意味着这条通道通往某个更大的空间,或直接通往地面。
他把上半身缩回来,用袖子擦了擦汗,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黑线分叉处,靠左侧那一股已经贴到第一根肋骨边缘。十个小时,或者更短。
他站起来,把赵老三的手电尾盖塞进裤子口袋,弯腰钻进了洞口。
通道极窄,肩膀两侧都贴着砖墙。他只能侧身走,右肩在前,双手交替向前摸索。墙面干燥,没有苔藓水渍。走了大约三十步,通道向左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拐过去后空间变大,他伸直腰,双手向两侧展开,左边摸到墙,右边摸不到。这是一间墓室或甬道交汇处。
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往前走了十几步,右手摸到另一面墙,顺着往下摸,在离地面约四十厘米处碰到一个反扣在地上的东西。翻过来,是半截登山扣,铝合金表面有氧化层,扣环内侧刻着“S·L”。
沈落的。
陈渡收好登山扣,继续往前走。甬道又开始变窄,两侧墙壁向中间收拢,形成一个喇叭形。最窄处只能趴着爬过去。他用手肘和膝盖交替往前挪,地面的砖凉得透骨。爬了大约十米后,右手在黑暗中摸到墙面上有一个缺口。他把头凑过去,伸手进去摸到一个软的东西,布料或纸张。
心猛地加速。他侧身把整个右臂伸进缺口,抓住那团东西往外一拉。一声撕裂声。他把东西拖出来塞进怀里,用手掌感受:一件外套或夹克,没有体温,已经凉透。摸到拉链,顺着往下,在左侧口袋摸到一个卡片状硬东西,工牌,塑料外壳,带磁条,背面有照片。他用手指刮了几下照片表面,磨损严重,只能摸到模糊轮廓。
但工牌正面右下角有一个凹陷的压印:“C·J·S·渡”。父亲亲手刻的标记,从小到大,家里每一件重要物件上都有。工牌掉在了这条通道深处的墙壁缺口里。父亲爬过这条通道,工牌从口袋滑落,没来得及捡。或者没有机会了。
陈渡把工牌贴在心口,趴在地上安静了一会儿。左臂黑线又开始发烫,但他没动,只是攥着工牌,让那冰凉的塑料贴着胸口慢慢恢复体温。
继续往前爬。通道尽头是一个向下的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几乎垂直,像直接凿出来的石阶。他一只手扶着竖直凹槽,一只手撑着墙壁,一步步往下挪。下了二十多级后,脚踩到平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霉味和石膏粉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他摸到前方墙面,不是青砖,是一整面灰白色的石膏层,大面积、新砌的,表面光滑得像模具浇筑出来的。在石膏面上摸了一圈,找到一个破口,边缘不规则,像是被重物砸开的。他把手伸进破口,摸到里面的空间,空的,但地面上有一堆凌乱的碎块。他把脚伸进去,侧身钻了进去。
落地时踩碎了一块瓦片。他站直了,双手向四周展开:这是一间墓室,大约三米乘三米,高度两米五,墙壁砖砌,地面铺方砖,没有任何装饰。墓室正中间地面上有一个人工垒砌的低台,只有膝盖高,台面上放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到一块金属,冰凉、光滑,表面有凹凸纹路,像一块铜牌。边缘很薄、很锋利。不是刚铸造的,边缘锋利是因为磨损得不够久,表面没有自然氧化应有的包浆质感,这是一件现代仿品。
他翻过铜牌,摸到背面一排清晰的阴刻铭文,笔画锋利得像刀割出来的。他不需要光也能辨认,和石棺朱砂层上那段铭文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差。
“……开此棺者,即为引入之人。九魂环锁,血注印痕。三刻之内,置换必成,”
有人把核心铭文完整刻在这块铜牌上,摆在这间墓室里,等着他来找。
陈渡的手停在铜牌上,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墓室里回荡,然后,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摩擦声。
他没回头。他攥紧了铜牌,慢慢站起来,右手无名指的指尖在黑暗中摸到铜牌边缘处一个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刻刀匆匆留下的,一笔。只有一笔。像是一个没来得及写完的字,“走”字的起笔。
—— 本章完 ——